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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oubt there isn't heaven for Androids.

实验作品/Neon Genesis Evangelion -0.1 :/4

炉门君:

【黑屏】


声音:好了,我们开始吧。


声音:是。


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


钢琴声。


声音:do 。


钢琴声。


声音:mi。


钢琴声。


声音:la。


钢琴声。


声音:fa。


钢琴声。


声音:xi。


钢琴声。


声音:do。


钢琴声。


声音:so。


声音:不对哦。


 


真嗣抬起头。


真嗣:诶?


 


声音:不是so哦。你听听。


一连串的音符响起。


声音:do remi fa so la….la….la…


真嗣:是高音la啊。


声音:是啊。不过已经很不错了。之前有自己训练听音吗?


真嗣:学琴的时候有过几次…


声音:哦。几岁?


真嗣:…记不清楚了。【想了几秒】似乎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声音:是吗。


 


【走廊】


碇真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靠在墙壁上。他低着头站在办公室外面。山田对他说了些什么,少年没有抬头。自始至终都缩着脖子直立着,校服下摆被拉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削瘦的没什么实感。山田锁紧眉头,碇真嗣第一次看见她用这样的表情说话,他站住了,一直等到山田说完才考虑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他犹豫了几秒,这几秒里走廊上一片寂静。最后山田叹了口气。把一直抱着的手臂放下。这时候有两个人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跑来,前面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而跟着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几次差点崴到了脚。他们气喘吁吁地奔到办公室门口,男人比女人早了一步,他刚在少年面前站定,还什么都没说,一巴掌就扇到少年的脸上。山田愣了一下。后面的女人则是大叫起来。


 


【教室】


空旷的教室里,两张桌子旁个各站这一个人。


渚薰:【双手插在口袋里,斜挎书包】你去哪?


真嗣收拾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了渚薰一眼。又把书继续放进包里。


渚薰:【挑眉】两个星期了,你放学后都去哪了。


真嗣没有理会他。


渚薰走过去,拿起真嗣桌上的一本书。真嗣想要拿回来,但是渚薰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真嗣:干什么?


渚薰:你去找山田了是不是?


真嗣:我找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渚薰:没有。


真嗣:那就还给我。


他把书一把夺下。这一次渚薰没有躲。书被拿走了。


渚薰:【把手撑在真嗣的桌子上】我说你啊,你知不知道,山田虽然是我们名义上的负责老师,但她是B-2班的班主任。她有二十三个学生。


真嗣:…你要说什么?


渚薰:班主任都会偏向自己班上的学生不是吗。


真嗣:…。


渚薰:她和他们的相处时间总会比你长的。无论你用多少个放学时间去弥补都不够。


真嗣:…。


渚薰:有更多的时间,就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了解和关注。


真嗣:…。


渚薰:老师都更喜欢自己班的学生不是吗。


真嗣:…。


渚薰: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真嗣:…。


渚薰:我不觉得你是因为寂寞了才会去找这么一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女人谈心。


真嗣:…。


渚薰:你一开始是不喜欢她的,你甚至都不想来学校。


真嗣:…。


渚薰:发生了什么事吗?


真嗣:…。


渚薰:过了这么久,她了解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真嗣:…。


渚薰:喂你为什么喜欢她啊?


真嗣沉默了很久。


真嗣:…不是“喜欢”。


渚薰:…。


真嗣:…。


渚薰:但也不讨厌。


真嗣:…。


渚薰:为什么呢?


真嗣:…。


渚薰:不过是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和你认识了两个月,你也没有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嗣向他看去。


真嗣:…什么表情?


渚薰看着真嗣的脸半晌,最后撇了撇嘴。


渚薰:就是这样的表情啊。


 


【办公室】


真嗣:【轻声】…怀孕…?


山田点了点头。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饮水机咕噜一声,冒出一串水泡。


真嗣手里捧着的茶杯,里面装着棕色的茶水。


山田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又从旁边拿了水灌下去。她一只脚翘在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的办公桌上,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山田:本来没有想到和你说这些…


真嗣:…。


山田:但还是说了..让你困扰了吗?


真嗣摇摇头。


山田笑了。


山田:其实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是有些害怕的。


真嗣:…?


山田:那孩子有点像你。


真嗣:…我不会的..


山田:我想也是。


真嗣:…。


山田:你虽然平时沉默寡言的,但是个好孩子。


真嗣:…。


山田:那孩子就不一样了…


真嗣:…。


山田:和他的父母谈过之后,我知道他也活得不容易。


真嗣:…。


山田:其实两方都有苦衷。这个时候就不知道该责怪谁了。


真嗣:…。


山田:一个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和另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么草草的,就要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真嗣:…。


山田:…而那一个孩子迟早也会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的。


真嗣:…。


山田:它活不下来。


真嗣:…。


山田:我去问我的学生,我问他,你要当爸爸了,你高兴吗?


真嗣:…。


山田:他说他不知道。


真嗣:…。


山田:我问他,你知道怎么去养育一个人吗?


真嗣:…。


山田:他说他不知道。


真嗣:…。


山田:我问他,你会教育它吗?


真嗣:…。


山田:他说他不知道。


真嗣:…。


山田:我问他,你有什么可以给它的吗?


真嗣:…。


山田:他说他不知道。


真嗣:…。


山田:事实上他们还什么都没有想到。什么都没有想好。


真嗣:…。


山田:他跟我说,他自己都活的一塌糊涂。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样的活法才是最好的。


山田把落在眼前的头发后拨了拨。苦笑了一下。


山田:太乱来了是不是?


 


【教室】


渚薰:喂。


真嗣:…。


渚薰:昨天葛城向我问了你在学校的事情。


真嗣停住脚步。他扭过头看着他。


真嗣:…问了什么?


渚薰:一些平常的问题。


真嗣:…。


渚薰:想知道吗?


真嗣:…不用了。


他迈开步子。


渚薰:【看着真嗣的背影】你似乎不喜欢她过问你的情况啊。


真嗣又停下来。但是这次他没有回头。


渚薰:她以前不是你的监护人吗…你们关系一直这么差?


真嗣:…。


渚薰:我看应该不是吧。


真嗣:…。


渚薰:…你对她失望了?


真嗣:…。


渚薰:因为她选择了SEELE而没有选择你这边,你失望了?


真嗣:…。


渚薰:她背叛你了…


真嗣:…。


渚薰:…你很生气是吗?


真嗣:…这和你没关系吧。


渚薰沉默了一下。他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后颈,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那样笑着。


 


碇真嗣打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


山田:…那个学生说了,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


真嗣:…。


山田:这个时代的孩子好像都是这样。


真嗣:…。


山田:…我教过的,我认识的,都是这样。


真嗣:…。


山田:他们不指望会有孩子来延续生命。


真嗣:…。


山田: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活不了多久。


真嗣:…。


山田: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毁灭地球的东西,但是司空见惯的防空警报,还有不断重建的城市….我大概明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搬过好几次家,上一次的住过的房子现在成了垃圾场,政府说我是没有办法再搬回去的。


真嗣:…。


山田:…你是EVA的驾驶员吧。


真嗣手上的茶水洒了出来。


真嗣:…诶?啊烫!


山田笑着抽了几张纸巾盖在他微微烫红的手背上。


山田:喂喂小心点啊。


真嗣:…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山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真嗣擦着手背的动作一滞。


真嗣:【轻声】…这不是什么好事…


山田:你觉得这不好吗?


真嗣:…。


山田:…。


真嗣:…不好…


山田:…是因为随时可能会死吗?


真嗣想了想。微微摇摇头。


山田:…你害怕吗,在战场上的时候?


真嗣:...会吧。


山田:...没有亲自经历,很难想象那样的感觉吧。


真嗣:…或许吧。


山田:…。


真嗣:…以前…我第一次..什么都还没有弄明白的那一次,真的…怕得要死,但那时候…


他忽然打住了下面的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时间让他没办法说下去。


山田:…真嗣?


少年回过神来。


真嗣:现在不会怕死了。


山田:不会怕死,却还是会怕吗?


真嗣点点头。


山田:只是单纯的害怕吗?


真嗣点点头。


山田:…你在怕什么呢?


碇真嗣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杯。原本满杯的茶水现在只剩下半杯。


真嗣:…我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山田:呐,真嗣啊。


真嗣:…什么?


山田:你想象过自己的孩子吗?


真嗣愣住了。


饮水机咕咚一声。又冒出一串起气泡。


山田侧过脸看着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山田:你想过吗?


真嗣:…没有。


山田:是吗…


真嗣:…。


山田:…也是,你还小。


真嗣:…。


山田: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真嗣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真嗣:…哈?!咳咳…怎么…


山田:啊呀,脸红什么?


真嗣:没有!


山田哈哈大笑着,伸出手狠狠地蹂躏真嗣的头发。


山田:喂喂,小男生有喜欢的女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别害羞啊。


真嗣:…我说了没有…


山田:那孩子和你是一样的吗?


真嗣:…什么?


山田:都是驾驶员吗?


真嗣:…。


山田微微皱了皱眉。


她把脚放下来,盘腿坐在转椅上。挺直了身体。


山田:这样还真是…


真嗣:…?


山田:你想过和那孩子以后组成一个家庭吗?


真嗣:…不可能的吧。


山田:…。


真嗣: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


山田:…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吗?


真嗣握紧了茶杯。


山田垂下眼睑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


 


【教室】


一双手在琴键上弹奏着。空荡荡的教室里,真嗣和渚薰坐在位置上静静地听。渚薰一只手指着下颚,闭上眼睛,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打着节拍。真嗣靠在椅背上,看着弹琴的那个男人。


 


琴声戛然而止。男人把手抬起。又缓缓放回膝盖上。


川上:好了,暂时到此为止。


渚薰:Clairde lune…


川上:准确说来,应该是..【站起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Suitebergamasque, L. 75 - III. Clair de lune。小子,记忆力不错嘛。


渚薰笑了笑。


川上:这首曲子的创作灵感源于Pierrotlunaire: rondels bergamasques,月下皮埃罗,【他从讲台一边走到另一边】也有人叫他月光小丑,比利时诗人AlbertGiraud在1884年出版的作品。真嗣。


真嗣:是?


川上:【从讲台上走下来】你读过这首诗吗?


真嗣:啊…读是读过。


川上:讲了什么?


真嗣:【沉默几秒】….一个叫皮埃罗的人,在月光下跳舞。


川上:【大笑】还真是简洁的概括。


真嗣:…。


川上: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跳舞吗?


碇真嗣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好撞见渚薰的视线。他没有理会他。重新看向他的音乐老师。


真嗣:…因为他喝醉了。


 


【NERV总部】【禁闭室】


门被人打开了。


真嗣站在葛城美里身后,推着轮椅进到房间里。


葛城美里坐在轮椅上,对看守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几个人便走了出去。


真嗣侧身让那些人通过。


 


葛城美里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个键。


他们面前的黑色玻璃的颜色缓缓变浅,最后变成了透明可视的屏障。


一个男人坐在玻璃后面的房间里。和他们面对面。男人双手交叉,手臂搁在腿上,身体弯曲前倾。他坐在那,一双眼睛从镜片后面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们。


 


葛城美里:别来无恙啊,碇司令。


 


【NERV总部】【插入栓试验场】


赤木律子:真嗣,停。


少年睁开眼睛。他看向屏幕。


真嗣:…我可以出来了吗?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


真嗣沉默地看着她。


赤木律子:…真嗣。


真嗣:…嗯?


赤木律子: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真嗣:…什么怎么回事?


赤木律子:…你的同步率前天勉强在63%,昨天55%...


真嗣:…。


赤木律子:今天已经低到40%以下了。


碇真嗣把视线移开。


赤木律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你至少该给我个解释。


真嗣:…。


赤木律子: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这种时候由不得你开玩笑。


真嗣:…。


赤木律子:真嗣,说话。


真嗣:…我…


碇真嗣深吸了一口气。LCL在他的嘴里,肺里鼓动流窜着。


真嗣:我觉得恶心。


赤木律子:…什么?


真嗣:就是恶心…


赤木律子:是LCL的浓度太高了吗?


真嗣摇了摇头。


真嗣:…不是…


他抬起手捂住嘴。眼球陷在眼眶里,卡住一般地没有动弹。


真嗣:…很难受。【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我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又乱又吵。这几天来一直都在骚扰我。


赤木律子:…。


真嗣:上课的时候也是。


赤木律子:…。


真嗣:睡觉的时候也是。


赤木律子:…。


真嗣:试验的时候也是。


赤木律子:…。


真嗣:每分每秒都是。


赤木律子:…。


真嗣:我也不想这样。


赤木律子:…。


真嗣:但是我没有办法。


赤木律子:…。


真嗣: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


赤木律子:…。


真嗣:烦死了。


赤木律子:…。


他又说了一遍。


真嗣:真是烦死了。


赤木律子:…。


真嗣: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赤木律子:真嗣!


碇真嗣停止了喃喃自语。他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一样看向屏幕,最后什么都没说。LCL从他的头顶缓缓退下去。露出来的脸,被湿了的头发零乱地贴合着。


 


他微微仰着头,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教室】


川上:…因为没有观众给予他笑声,所以他一直都不快乐。某一天,很好的月光,他喝了酒,想起自己的境遇,便像个疯子一样地出门去了…


真嗣:这首曲子..听不出来这么悲伤的故事背景啊。


川上:当然。


真嗣:…诶?


川上:在皮埃尔幻想的世界里是有掌声的。


真嗣:人会为了不现实的东西而感到快乐吗?


川上:会的。


真嗣:即使只有一秒?


川上:即使只有一秒。


 


【NERV总部】【公共浴室】


渚薰上衣脱到一半的时候,碇真嗣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衣服。


渚薰:【把上衣脱下来,挂到架子上】你不是已经洗过一次了吗?


真嗣:【自顾自地打开衣柜】…什么?


渚薰:从试验栓出来之后都会有专门的浴室即时冲洗一遍,【他看了看真嗣干燥的头发】你应该洗过了才对。


真嗣:【开始脱衣服】…。


渚薰:喂。


真嗣:…。


渚薰:喂!


真嗣将腰间的皮带解开。


渚薰走过去一掌拍在真嗣更衣柜的门上。光着上身和手上皮带抽了一半的真嗣对视着。碇真嗣回过神来。


真嗣:…你干什么啊…


渚薰:好好听人说话啊。


真嗣:你烦不烦啊。


渚薰:你准备一个人憋到什么时候?


真嗣:…什么东西啊?


渚薰:你脑子有事。


真嗣:你才脑子有事。


渚薰:我是说你脑子里在想事情,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真嗣:不把话说清楚的人是你才对吧。


碇真嗣有些恼火。


渚薰:今天插入栓测试的时候,你很奇怪啊。


真嗣:…。


渚薰:插入栓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是个灵魂的音箱。它是EVA的中枢,但时间久了,同样对人也有共鸣的作用。


真嗣:…所以呢?


渚薰:你会觉得吵,是因为你心里的念想在里面十倍百倍的放大。它们在封闭的空间里撞击循环,只要你还在想,这个声音就不会消失。


真嗣:…。


渚薰:你脑子的东西太多了。


真嗣:…。


渚薰:这么多的东西都堵在脑子里,你进去插入栓会被逼疯的。


真嗣:…。


渚薰:你没有把它说出来过吗?


真嗣:…。


渚薰:当你和山田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不是就没有了?


真嗣:…。


渚薰:是不是?


真嗣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渚薰:所以我说嘛。把困扰你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真嗣:…没那么简单。


渚薰:为什么?


真嗣:这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说出口的事情。


渚薰:总会有一个人可以听的吧。


真嗣:…。


渚薰:…一个人都没有吗?


真嗣:…。


渚薰微微低头打量真嗣的脸色。


渚薰:…喂喂,不会吧。


真嗣:…。


渚薰看了他很久,最后直起身。


渚薰:说给我听是可以的。


真嗣:…。


渚薰:我不介意。


真嗣:…。


渚薰:…怎么样?


真嗣:…我去洗澡。


渚薰把手摁在门上不放。


渚薰:你想逃吗?


真嗣:要你管啊。


渚薰:难得我好心一次。


真嗣:谁稀罕。


两人互瞪半晌。真嗣被渚薰死死堵在衣柜前,最后连衣服也没脱完,直接一猫腰,从渚薰的手臂下面钻了出去。


 


【NERV总部】【浴室】


隔间里,花洒哗哗地喷着。雾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


真嗣低着头让水流冲刷自己的头顶。热水从头发上盖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碇源渡坐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的,就像一尊石像。他看着他。】


水流的声音很大,打在隔间的墙壁上,地板上,水流四溅,又从隔板上缓缓地滑下,流到下水道里。


【他跟他说话,过程中他把头微微右偏,有什么从他的衣领里冒了出来。】


搓揉在手上的洗发露没有冒出那么多的泡沫,它们黏糊糊地,像某种软体动物的汁液。


【“你居然还活着啊。”他说。】


就好像他巴不得自己已经死去了一样的口吻。


碇真嗣发现自己把沐浴露用了两遍,头发洗了两遍,他忘了最后一遍用的是什么,只是在冲水之后留下来的乳白色的泡沫里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他不得已再洗了第三遍。


【他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变成这样。如果他是闭着眼睛走进这间房间,他不会认出说话的人是他。】


泡沫顺着他的腿流下去,流到地上,在下水道口打着转。


【嘶哑的。刺耳的。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崭新的纸页划破手指的那种。】


手指插进发从,指腹贴着头皮一遍又一遍地把水推出来。那些水怎么都推不干净。有的甚至流进他的耳朵里。他抬起手捂住双耳。


【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说话途中总是不时地打住,然后换气,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水流狠狠地冲击在眼眶上,隔着薄薄地一层眼皮冲刷着他的眼球。他想如果不是眼睛怕水,他会睁开它们的。他想把它们看见的东西都洗出去。


【他的手套上沾了些污垢,还是从前那一副,此时此刻已经脏了很久了。】


脚趾感受到水流的摩擦,在每一个指头之间的凹陷处流转。肉色的天然港湾。


【他想让人帮他洗洗手套。他说你来吧。来。我给你。你帮我洗洗。】


碇真嗣用力地甩甩头。头发上水珠飞溅。他知道他没能甩掉那些东西。他把花洒关上。


【手套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碇源渡的那一双手。】


他忘了拿毛巾。他浑身湿淋淋地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等到身上开始冷的时候,他把换新的衣服拿下来,一声不吭地从头上套下。


 


渚薰肩上搭着毛巾,怀里抱着洗漱用品出来的瞬间,迎面就被一个人撞倒了。他一个惯性向后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瓶瓶罐罐飞得老远。


渚薰:啊疼疼疼…..喂你有病啊,浴室里跑什…呜哇哇哇你怎么身上都是湿的啊?!


真嗣抓着他的一只胳膊,低着头一声不吭。


渚薰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


真嗣:…他们打了他。


渚薰:…哈?


真嗣:前天,我去关着他的地方,我去看他,我和他说了话。


渚薰:…他是谁啊?


真嗣:他看起来很累,看起来很脏,很辛苦。他以前不会是这种样子的。


渚薰:…我说…


真嗣:他的衣领里面有伤。


渚薰:…。


真嗣:他把手套脱下来,要我给他洗干净。手套上面有血。结了很久的血。


渚薰:…。


真嗣:他的手没有指甲。


渚薰:…。


真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都没了。


渚薰:…。


真嗣:看起来很疼。


渚薰:…。


真嗣:他没打过我,从小到大,他再怎么样都不会打我。


渚薰:…。


真嗣:我想他就算打了我,肯定也不会比这个更疼了。


渚薰:…。


真嗣:我应该是恨他的。应该是很恨他才对。


渚薰:…。


真嗣:但是我在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明白了。我一直想看到的,就是他变成那样吗?


渚薰:…。


真嗣:我不明白。因为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渚薰:…。


真嗣:从前他不承认我是他儿子,他利用我,他藐视我。我为这些事情困扰了十几年。


渚薰:…。


真嗣:可他终究是我爸爸。


渚薰:…。


真嗣:即使我不承认。


渚薰:…。


真嗣:我看见他变成这样,我几乎能感受到和他同样的痛苦。


渚薰:…。


真嗣: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渚薰:…。


真嗣:我一方面难受,另一方面又逼着我自己不要忘了我有多么讨厌他。


渚薰:…。


真嗣:…我快疯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


真嗣:…我快疯了…


他弓起背,湿衣服紧贴着身体战栗着。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害怕。


真嗣:…他们打了我爸爸啊…


 


渚薰沉默地听着,浴室里偶尔会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他看了眼自己湿了的裤子,还有面前蜷缩着的少年。他没说什么。拿下肩上的毛巾,一手掰开真嗣挡住脸的手掌,直接把毛巾按到他脸上。


 


渚薰:...。


 


【办公室】


声音:真嗣啊…


真嗣:…?


声音:其实我啊…是没有办法怀上孩子的。


真嗣:…什…什么?


声音:啊呀,就是说,我怀不上嘛。


真嗣:…。


声音:…。


真嗣:…怎么会…


 


山田转过头。


山田:怎么就不会呢?


 


真嗣握在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们相对着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发现。山田冲他嘿嘿地笑着,表情灿烂的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山田:干嘛这么震惊啊小鬼?


真嗣:…。


山田:呜哇露出了不得了的表情呢。


真嗣:…老师,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山田:我干嘛要和你开玩笑啊。


真嗣:因为你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啊。


山田:什么啊,难道我看起来是那种很能生的类型吗?


真嗣:【脸涨得通红】才不是那种意思啊!


山田:哈哈。真可爱。


真嗣:…。


山田:我现在之所以会成为一个老师,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个原因吧。常常想着当我被学生围绕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是我自己的孩子吧。那样也很会有成就感的。


真嗣:…可是..还是会有些不一样吧…


山田:的确是这样没错啦,偶尔也在放学的时候,看见自己孩子被人接走什么的,还是会感到寂寞和难受啊。


真嗣:…本来就不是吧…


山田笑了。


山田:俊之也是这么说的啊,哈哈。他倒是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执念了。但我是个女人啊,好歹也得给我一些缓冲吧。女人的执念可是很可怕的哦。


真嗣:…诶?俊…俊之…川上老师?!


山田:是啊,我们可是夫妻啊。你不知道?


真嗣:…不知道…


山田:…啊真是的,但我们也没在学习里有什么表示就是了…


真嗣:…。


山田:就是因为我这么坚持的想要做一名老师,他才会跟着我一起来吧。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更适合老师这份职业啊。不知不觉就留下来这么多年了呢。


真嗣:…。


山田:我一直觉得啊,能做一个被孩子们爱戴的老师,即使他们不叫我“妈妈”,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嗣:…。


山田:我可是要成为最棒的女人啊。【竖起大拇指】


真嗣:…哪里来的最棒的女人啊…明明私心里是想当最棒的主妇….


山田: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真嗣:…。


山田:不过说实话,现在我真的很幸福。


真嗣:…。


山田:真的。


真嗣:…。


山田:我当然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你们。因为你们拥有的某些东西,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拥有的。


真嗣:…。


山田:我为什么会对那些孩子生气,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原因。


真嗣:…。


山田:我为他们感到悲伤,但我更为自己觉得难受。


真嗣:…。


山田:我看着他们崭新的生命,什么都还没有开始。我多么希望我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真嗣:…。


山田:但和我不一样的是,他们还没有经历过人生里绝望的那些时候,却先一步就自暴自弃了。


真嗣:…。


山田:孕育一个生命,于一些人而言居然会像处理垃圾一样的麻烦。


真嗣:…。


山田:孩子是会有痛感的。即使他没有成人,它也是会觉得痛的。


真嗣:…。


山田:真正的期待,应该是希望它没有病痛的长大,然后穷其一生给它陪伴。


真嗣:…。


山田:或者仅仅是想听它叫一声“妈妈”吧。


真嗣:…。


山田:“如果哪一天神能给我一个孩子,我会用整个生命去爱他的。”


真嗣:…。


山田:我会的。


真嗣:…。


山田:每个想要当母亲的女人,在怀着自己孩子的时候,一定都是这么想的吧。


真嗣:…。


 


山田低下头,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她看着自己的腹部,就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时空。然后她微微地笑了。那种笑容不像是大人的,也不像是孩子的。很微妙。就像某个停滞时间裂开的缝隙。分秒不差地,停在了一个人生命最美的时刻里。


 


山田:我曾经设想当我真的有了一个孩子,我会对他说什么呢?


真嗣:…。


山田:我想,应该是“亲爱的,你好吗”…吧。






Neon Genesis Evangelion -0.1 :OUROBOROS  


SCENE 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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